文/查阜西
修订蜀派《醉渔唱晚》琴谱跋①
此曲始见于明代嘉靖间汪芝、萧鸾两家之谱②，三百五十年中传谱者十余家，皆一系相承未变，盖南宋以来之浙本也③。至清光绪初年蜀青城道士张孔山独另传异本，唐氏《天闻阁琴谱》收之，不知渊源何自。惟孔山非创作家，其曲必有所本，则可以断言者也。
1922年前后，在长沙华阳顾氏玉成之子侄辈传受此曲，余以其曲意放纵狂放，不屑习受，而于其中六度“歌声”简繁相错，视《天闻阁谱》更奇，则固耳濡甚熟也。
近数年来，为发掘《幽兰》、《广陵》古谱弹之，深入古代指法研究，渐知右手纵发繁声，固唐代风格；而此曲之“歌声”正复类此，始疑其大有来历，恨当时未录顾氏原谱，频年不能弹习，恒自惘然。
1954年川剧团之琵琶手王君华德来京，曾就余学琴，谓在渝所听琴家奏此曲者皆用《百瓶斋》本，“百瓶斋”固玉成别号，亟属求之，秋后再来遂以此本进，而余复窥全豹矣。
玉成所弹《流水》《读易》《醉渔》诸操均自称为孔山亲授，裴铁侠《沙堰琴编》故议其妄，实裴欲自封耳。大抵功深琴家鼓曲多变，自古已然，几成规律。程寓山去严徐不远，而虞山已有古调、时调之别④，此其一例也。授受不同师传各异者，却尽皆“熟操”。余生平所遇传琴之辈如谢志云、吴寖阳、李子昭、彭祉卿前后授徒，曲多异响，又一例也。昨年得张宝亭幼时钞得《流水》，谓是孔山游汉时所传，不仅与《天闻阁》大异，即与顾氏本又复不同，如裴之说，岂尽妄耶？
顾氏《醉渔》此谱，在三、四（前部）五这三段中繁演之“歌声”，原以“氵”为“涓”，今改“厶”，依古法使易辨也；收音原用 ，意谓以征毕曲，今以调本为宫征互转，故改以作为正调之宫征叠声收之，实较明朗也。原谱所点为流水板拍，今抽紧两处，延宽三处，遂完成三眼一板，故用昆曲三眼点法记于谱旁；必须半眼不更，顽强打出，即得妙谛矣。
汪芝《西麓堂琴统》此曲跋云：“陆鲁望（龟蒙）、皮袭美（日休）同游松江闻渔夫晚唱，遂作此曲。”则劳人之歌也，焉得而不纵情狂放耶？
1956年1月28日
①此文收录在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5年8月出版的《查阜西琴学文萃》（P105），所有注释均为庄风子整理录入后所加。
②明嘉靖二十年（公元1549年）汪芝辑《西麓堂琴统》。明嘉靖二十八年（公元1557年）萧鸾辑《杏庄太音补遗》，两年后辑成《杏庄太音续》。
③即自《西麓堂琴统》辑成的1549年至1899年的三百五十年间，共有十二个谱本辑录了《醉渔》一曲，即《大还阁琴谱》（1673年）、《澄鉴堂琴谱》（1686年）、《松风阁琴谱》（1677年）、《蓼怀堂琴谱》（1702年）、《诚一堂琴谱》（1705年）、《五知斋琴谱》（1722年）、《自远堂琴谱》（1802年）、《?露楼琴谱》（1802年后）、《悟雪山房琴谱》（1836年）、《以六正五之斋琴谱》（1875）、《天簌阁琴谱》（1876年）、《琴学初津》（1894年），此后还有《山西育才馆雅乐讲义》（1922年）、《沙堰琴编》（1946年）也刊刻了此曲（此据《存见古琴曲谱辑览》）。这与顾梅羹《琴学备要》中所记：“……明清两代各家琴谱中传录此曲的，计一十四家，都大致无异，乃是南宋以来浙派的传本”是一致的（《琴学备要》P203）。
④程寓山，即程允基，撰编《诚一堂琴谱》（清康熙四十四年即公元1705年）。据《查阜西琴学文萃》中《清代著谱琴家的师承渊源》（《诚一堂琴谱》条P719）一文所记：“……《琴谈·卷一》之末有《与胡远山论琴学书》，提及初以琴音繁促不足尚，及闻陈楚白琴合大雅，因从受十余曲；读书吴门，又从夏先生（按：即夏溥）受数曲；二十年后，闻詹大生《樵歌》《静观》二曲‘嗒焉丧我’亦熟操，詹已年高难传，心焉志之不能忘，乃访虞山，有古调时调之别，乃知受授不同，所传各异，故以三十余曲呈教正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