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何是马勒?从个人层面上说,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论。但是马勒的意义要比个人层面要多,像弗洛伊德一样,马勒探索了自己生命中的事件,将其作为人类处境的样本。他写下的每个音符,都在尝试理解和治愈人类存在的痛苦。
他儿时便看到兄弟姐妹的棺材从父亲开的小酒馆后门抬出去,而前厅依然唱歌喝酒热闹非凡。他的“第一交响曲”便是对漠视孩子死亡的抗议。“第二交 响曲”则宣布没有任何教堂或任何信仰可以主宰人死后的世界。“第三交响曲”是为环境而悲哭,一曲工业进程毁掉美丽风景的挽歌。“第四交响曲”中乐队首席须 放下宝贵的小提琴,演奏吉普赛提琴,以此暗示社会中对少数族群的排斥。“第六交响曲”是对迫在眉睫的世界大战的可怕警告。
于马勒而言,个人的永远是政治的。他从来不是街头鼓吹者,而是将深刻的焦虑掩藏于一种保护性的反讽层面中,这也是他最伟大的音乐发明。塞缪尔- 约翰逊对反讽的定义是:说一件事,但意思是另一件事。马勒笔下的每一个乐句都能转化出颠覆性的涵义(马勒式的反讽使得之后的肖斯塔科维奇能够在斯大林的统 治下幸存)。许多指挥忽视了马勒的微妙性,用一种逐字逐句的驽钝去解读马勒,结果就仅是音符的有序排列。太多的马勒音乐会没能领会到精髓。
马勒在音乐中首次提起的话题,在今天看来更有说服力。我还是年轻作家时,住在租来的地下室里听马勒的音乐,常常能够联系到现代英国的种族歧视、 工厂混乱、阶级斗争、恋爱迷惑、异化和身份认同缺失。吾道不孤,这40 年来我看着他从公众意识的边缘渐渐走向中心,现在就连哈利-波特骑着扫帚升空时也要配上一段马勒的“复活”。
我在有限篇幅内也无法为“为何是马勒”提供更多的答案,然而一旦我们抓住了多义性的可能,就会发现马勒的音乐结合了智性的挑战与情感的宣泄,听 马勒,便是大悲大喜。有段时间我完全无法听其他人的音乐,还有段时间我连听一个他的音符也受不了。但我知道,无论何时我需要他来解释我的世界,他总会在那 里等着我。
在中国,马勒的时代还早着呢!
马勒诞辰150 周年之际,国内只能零星地听到几场音乐会,更多还只能寄希望于唱片。环球旗下著名古典音乐厂牌DG 除发行新版的伯恩斯坦指挥马勒全集外,还取百家之所长,推出了一套18CD 的精选版马勒全集,其中收录:库贝利克的第一和小泽征尔的《花之章》(blumine)、梅塔的第二、海丁克的第三、布列兹的第四、伯恩斯坦的第五、阿巴 多的第六、辛诺波里的第七、索尔蒂的第八、卡拉扬的第九、朱利尼的《大地之歌》。歌曲则分别是阿巴多的《少年的魔角》,伯恩斯坦的《旅人之歌》、《亡儿之 歌》、《吕克特歌曲集》,夏伊的《悲伤之歌》和马勒的钢琴四重奏等,是一套很适合入门者的精选集。
不演马勒是因为没能力
上海歌剧院院长、著名指挥张国勇认为,纪念马勒的活动意义非凡,但是演奏和欣赏他的作品是有一定难度的。“这是一个多元的信息社会,艺术和娱乐 常被混为一谈,整个社会处于浮躁状态。舞台艺术和交响音乐的魅力往往被娱乐节目的五光十色、喧闹刺激所淹没,比如鸟巢版图兰朵、超女、快男……”中国交响 乐发展的起点低、起步晚,音乐学院的学生接触马勒的机会都很少,指挥教学所需的资料都不齐。张国勇透露:“ 中国大多数交响乐团在过去30 年的曲目积累中马勒的作品也不多。
作为晚期浪漫派的代表,马勒的音乐创作技巧高超、结构宏大、织体复杂、精神内涵深厚,无论是演奏、指挥还是欣赏都不容易。如庞大的乐队编制,经 常还涉及合唱和独唱,每逢演出第五交响曲,要找一个音色优美、技术有把握的独奏小号就成了问题。”张国勇表示:对于许多交响乐团而言,对于演马勒的作品既 向往又害怕,经济上的压力是罪魁祸首,也生怕辛辛苦苦排个半死,市场不接受。马勒第六到第九的音乐,不仅技术上、音乐上越来越复杂,对听众的接受能力也是 越来越大的挑战。
张国勇认为,在西方,马勒的时代的确来临了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西方现代音乐在追求稀奇古怪的创意中达到顶峰,现在人们已经厌倦了以奇制胜的现 代音乐,反而回归古典,“马勒的音乐表现出现代人精神世界的复杂性,但音乐结构和语汇都因不脱离传统而被人接收,既有技巧又有可听性,最符合现代人的审 美。”而在中国,从整个古典音乐行业而言,目前的生存环境是非常差的,人们很难静心去欣赏所谓没有引人眼球的亮点的音乐会,而大多数听众的理解和欣赏水平 都只流于表面。张国勇的言下之意是,“在中国,马勒时代的真正到来尚需时间。”
中国人理解马勒不够格
今年同样是肖邦诞辰200 周年,相比纪念肖邦,在著名乐评人刘雪枫看来,中国人纪念马勒“有点搞笑”,“连马勒为何物都不知道,还要纪念?!”在一篇《我们要什么样的马勒》中,刘 雪枫质疑了中国知识分子中传染病一般的“马勒崇拜”:“马勒的名声,就是被一批中国画家和作家搞坏了。20 年前,有一批画家总爱把马勒的家事同他的音效色彩连起来说事,他们边听马勒的音乐边画画;到了上世纪90 年代末,一批作家开始也掺和着发表一些‘聆听马勒的笔记’。”刘雪枫认为,“在中国,马勒的地位比瓦格纳更诡异和尴尬,就是因为这些知识分子帮了倒忙。
正如马勒在上世纪40-60 年代在西方的复兴那样,马勒的音乐关系到的从来都不仅仅是音乐圈,而是牵扯到整个文学界、哲学界、诗歌界。据刘雪枫介绍,瓦格纳之后,整个西方音乐圈几乎 被他笼罩,瓦格纳的野心是在歌剧中将所有的艺术种类结合到一起。马勒生前作为指挥,曾在布拉格、匈牙利、维也纳竭尽全力帮助瓦格纳音乐的传播,但他自己根 本不染指歌剧。他的目标是将复杂的戏剧性融合到交响乐中,包括若干部交响曲作品中的各自关联。马勒生前的知名度都来自于指挥或音乐总监的身份,另外,他女 儿和妻子的“传奇故事”也丰富了外界对马勒私生活的八卦需求,然而,他的作品却并未给他带来应有的反响。
刘雪枫认为,马勒生活在19 世纪末,其思想的构成丰富而混杂,当下的中国知识分子根本不够格与马勒“共鸣”。这20 年来,我们对马勒的所有的认识全都停留在表面上。而早在上世纪60 年代,伯恩斯坦在马勒诞辰100周年之际,结合弗洛伊德的心理学理论,就已经将马勒音乐的各种综合性关系分析到了极致。
刘雪枫早年在音乐笔记《贴近浪漫时代》中,写过两篇有关马勒的文章。如今,十几年过去了,他说,在亲赴奥地利以及意大利施泰因巴赫、迈尔尼格、 托布拉赫三处马勒“作曲小屋”瞻仰之后,虽然不再像从前那么崇拜马勒,但他自认对马勒的理解更深刻了——“马勒在‘第五’之后,作品的精神性才丰富起 来”。
马勒的音乐是个“大美人”
与刘雪枫不同,在资深乐迷李严欢看来,马勒的音乐并非精英人士的专属,也不一定要有多高水平才能发表观点。李严欢说,为自己打开马勒音乐大门 的,是瓦尔特指挥的“第一交响曲”。此后,因为听闻马勒的音乐不好接受,太庞大,又艰涩,所以并未系统地听马勒,“4个乐章,一个半小时,这个量谁都不能 视为小菜一碟”。
1998 年,尚为高中生的李严欢在一本交响乐读物上看到将马勒“第九交响曲”列在推荐入门交响曲的名单上,感到颇为蹊跷。随后,他又在《音乐爱好者》杂志上读到了 台湾作家吕正慧一篇名为《马勒拯救我于炎炎夏日》的文章,正巧手头上有一套伯恩斯坦16CD的马勒全集,便开始埋头听起来。李严欢说:“吕正慧的观点是, 马勒的音乐其实并不是很遥远,也并非很长很大,全是内心化的东西,甚至可以避暑用。文章虽然写得比较俗气,用‘大美人’来形容马勒的音乐,但却很朴实,意 思是说,真正的大美人,无需扭捏作态,从每个角度都有一种不经意的美。”
李向荣因为从小爱听音乐,就索性找了份唱片公司的工作。他说,他爱上马勒便是从“第二”末乐章、德国诗人克洛普施托克的诗作《复活》开始的: “歌词太动人了,面对死亡,超然接受,只是为了再度复活……”李向荣认为,马勒的乐迷中的确有一部分是发烧友,他们出于马勒的音乐气势磅礴,能够测试机器 才爱上他,但也不乏从音乐本身出发的真爱。
“马勒音乐既崇高又夹杂着非常民间的调子,对比强烈,因此听起来很爽。然而,他矛盾和苦闷的感情,的确容易引发中国人的共鸣,尤其在这样一个时 代背景下,经历了苦难之后的中国人迎来了既是最好又是最坏的时代。”与刘雪枫相反,李向荣觉得中国人在理解马勒上不见得天生输给西方人,他听过的最好的马 勒现场演出,就来自华人指挥家水蓝带领的乐手大部分是华人的新加坡交响乐团(SSO)在上海大剧院演奏的马勒“第九交响曲”。
虽然大多数中国的交响乐听众确实离真正理解马勒还有很大的距离,但是如张国勇所说:“无论你是以什么动机走进马勒,无论你是发烧友,还是爱乐者,都是好的。”

